[石建邦 – “君有敬通、孝标之恨”——滕固之死]

石建邦 | “君有敬通、孝标之恨”——滕固之死

【当钱锺书得知滕固的凶讯,十分惊诧伤痛,一连写了四首五言古诗《哀若渠》哀悼。第一首即为滕固之死大抱委屈,对他的死标明百思不得其解,他特别在此诗下面加了一条附注:“君有敬通、孝标之恨,遂促天算。”】德国柏林友人集会。左起:冯至、朱自清、陈忠寰、徐梵澄、朱偰、滕固、蒋复璁。摄于爱西卡卜冯至住处花园,1932年6月14日滕固(1901—1941),字若渠,上海宝山月浦人。在民国文明史上,他无疑是一位多面手,既是小说家,又是我国美术史的开拓者;他又生动从政,是国民政府行政院参事,还当过国立艺专校长。综其一生,他在文学创作、文艺批评、美术史、艺术考古、文物古迹维护甚至学术译介等方面均有杰出的奉献。但是天妒英才,滕固中年弃世,只活了四十岁,令人怜惜。长期以来,我们对他的去世原因不甚了了。笔者兹不揣谫陋,根据现在所见材料,试对滕固之死及其身后小事做一大略整理,求教于诸位方家。1940年10月25日,滕固和徐梵澄到重庆化龙桥往访老友朱偰,“十年不见,灯前夜话,弥觉多情”。他们三位还有冯至、蒋复璁、姚从吾,在1930年前后都是一同留学德国柏林的老友。老朋友战乱中重逢无话不谈。朱偰好拍摄,拿出曩年在柏林为滕固外国女友所摄的相片,“门生争放,倩影窈窕”。滕固看了心头别有一番滋味,“怅然以喜,怆然以悲”。感受之余,他当场题写两首绝句,内有“桃花人面春色彩,幻作弥天劫火红”“画图人物俱无恙,回想清游已十年”等句(朱偰《天风海涛楼札记》第九卷《人海沧桑》,页165,中华书局,2009年)。当晚,我们意犹未尽,滕固和徐梵澄两人干脆过夜在朱偰家里。其时,滕固刚刚从昆明回到重庆,辞去当了两年多的国立艺专校长的职务,依然回行政院当参事,并到中心大学等校园兼课,教学古代艺术课程。那段时刻,他和老友常任侠、蒋复璁、金毓黼等人交游频频,还预备改组我国艺术史学会,他的其他社会职务也复不少。孰料刚过了一个月,滕固即开端发病。11月26日,朱偰从成都出差回来。午后去看他,却发现滕固“卧斗室中,曲折床笫,汗出如渖”。朱偰和他略谈几句就仓促告辞。朱偰刚走不久,行政院搭档陈克文就接到蒋复璁的电话,说滕固得了急病。他与搭档端木恺匆促赶到滕固家中,“奔走了大半天,才把他送到武汉疗养院去”(《陈克文日记》,页644,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,2014年)。开端医师还以为是急性胃病,成果日益不见好转,所以转到中心医院诊治。12月11日下午,陈克文等人前往医院探视,医师又说是肺内积水,“形式殊觉不轻”。整个冬春之交,滕固纠缠病榻。据老友章克标回想,寒假期间,他的儿子滕留寅还曾去医院陪护了十多天。此刻医院确诊下来,说他患肋膜炎和脊髓炎,常常需求抽水。“直至开春尚不见好转。”(章克标《世纪挥手》,海天出版社,1999年)1941年的3、4月间,滕固的病况时好时坏,常常收支医院。4月11日,他给中心大学教务处写了张请假条,说他患疟疾正在治疗,需求请假二天。15日,金毓黼去中心医院探视傅斯年,趁便又问起滕固的病况,说现已出院了。但到5月15日,滕固写了封信给常任侠,托他掌管招集我国艺术史学会理事会议,商议改组事宜,此信是现在所见滕固最终手迹。估量其时前后,滕固再次住院。5月19日,滕固老友体育教育家郝更生去医院探视。这次医院以为他得的是脑膜炎,怕引起感染,将郝拒之门外。滕固在里面门缝中见到郝,挥手遥呼:“脑膜炎!脑膜炎!”第二天早上七时三十分,滕固去世于重庆中心医院,年仅四十岁。滕固的英年早逝令许多知交老友扼腕叹息,但我们对他的死因却往往语焉不详,好像不肯多提。老友朱偰《吊若渠》一文中约略说起:“国难今后,转蓰流难,若渠扬鞭夜郎,余则随校如蜀迁居昆明,音讯仍通。余方喜其获展所学,作育多士,乃以若渠拿手交际之故,蜚语横生,家庭之间,颇多龃龉,若渠乃辞去职务归渝。……”虽闪烁其词,但似若有所指。钱锺书和滕固在昆明相识,尽管只要短短八个月时刻,但两人一见如故,可谓志同道合。钱锺书的早年名文《我国诗与我国画》,便是受滕固的提示和邀约而编撰的。当钱锺书得知滕固的凶讯,十分惊诧伤痛,一连写了四首五言古诗《哀若渠》哀悼。第一首即为滕固之死大抱委屈,对他的死标明百思不得其解,有“子寿讵止此,止此宁天悭?”“徒令后死者,叩天讼其冤”(收入《槐聚诗存》)等令人锥心的语句。钱氏特别在此诗下面加了一条附注:“君有敬通、孝标之恨,遂促天算。”美术史家阮璞(1918—2000)是当年国立艺专的学生,他在晚年看到钱锺书的这首挽诗,引发无限共识,为此专门写了一篇《滕固教师的生平恨事》回想解说。阮文说,钱诗中的这条自注,看起来隐晦,却将滕固死因画龙点睛。什么是“有敬通、孝标之恨”呢?敬通是东汉时的才士冯衍,字敬通,娶妻悍忌,备受摧残,忍受到老,始得离婚。到了六朝梁时,又有个文人刘峻,字孝标,在婚配上也与冯衍有相同的遭受,在所撰《自序》一文中,他将自己与冯衍进行了比较,说:“敬通有忌妻,至于身操井臼。余有悍室,亦令家道崎岖。”阮璞作为学生,对校长的死咬牙切齿:“这两位古人犹得怀愁到老,而滕先生的衔恨弃世,却在盛年。”(阮璞《滕固教师的生平恨事》,收入《烽烟艺程——国立艺术专科校园校友回想录》,页36,我国美术学院出版社,1998年)据阮璞回想,他1939年8月从国立艺专结业,在1940年至1941年期间,常驻留重庆,故对校长滕固的状况有所了解。原本他在读书时,知道国立艺专总务处一位职工程先生。那时这位程先生年约五十开外,鬓发斑白,很是和蔼热心。程先生或许与滕固有些旧联系,当滕固卸职回到重庆时,这位程先生也伴随前来。在滕固患病住院期间,程先生常常抽暇往复于滕宅和医院,滕固去世时,也是由他帮同照料后事。凶事办完后不久,阮璞碰见程先生,他说起滕先生临死时的惨痛景象。其中最使阮璞听了感到伤心的,是滕固的衣物都被他的夫人拘留,连身后入殓的服饰也不给。这种为难,确实是令人不行思议的。文中还说,阮璞在重庆曾和同学一同访问过滕校长,但见他“神态显得有些懊丧,面庞也变得苍老了许多”。在他看来,“工作上的心力交瘁,肌体上的病魔困扰,家庭生活上的饱尝凌虐,造成了滕先生中年弃世”。其实在其时,滕固惧内,滕夫人过分桀,在友朋中几乎是揭露的隐秘。话说滕固也确乎有点多情浪漫。但便是这样一个人,偏偏碰到克星,怕老婆怕得要命,以至于不敢留任何异性的信件“罪证”在身边,不是毁掉便是托知友保存。滕固在当国立艺专校长期间闹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婚外爱情。目标不是他人,乃是其时十分生动的女诗人徐芳(1912—2008)。徐芳为人生动善谈,相同拿手交际,魅力无限。听说其时许多名人对这位女诗人爱慕至极,但傲娇的徐芳小姐其时心里只要她的教师胡适,曾对胡适先生打开斗胆寻求。这段爱情故事的详细概况,可拜见蔡爬山《师生之情难“扔了”?——胡适未完成的恋曲》一文(载《万象》,2006年6月号)。1938年5月间,情伤失恋的徐芳灰心丧气,来到汉口,在艺文研究会从事写作。其时滕固还在国民政府的行政院任参事,因为战事吃紧,行政院预备从武汉内迁到重庆,故而他常常交游于武汉和重庆之间。他与参事陈克文为搭档,两人友谊深沉。6月13日,滕固得到教育部录用,聘为国立艺术专科校园校长,不久将赴湘西沅陵履新。17日,张道藩和端木恺设午宴为滕固送别,陈克文也在座,“客人有陈立夫部长、顾毓琇次长、梁实秋、徐芳小姐、杨秀娟小姐、莫小姐、罗君强及孔小姐。饭后,小姐们各以方言读诗,徐小姐之北平话,杨小姐之姑苏话,莫小姐之上海话,孔小姐之广州话,均各有幽默。”(《陈克文日记》,页228)这大约是滕固与徐芳在武汉的第一次碰头,他们曾经或许就知道,徐芳的结业论文《我国新诗史》,滕固当年就审理过,还留有签名。滕固在武汉一向待到24日,才起程去长沙。他在长沙停留了四天,徐芳也去了长沙,滕固对她极为倾慕,还把此事写信陈述老友陈克文(沈宁编著《滕固年谱长编》,页443,上海书画出版社,2019年)。6月29日,滕固到沅陵国立艺专,正式就任,并开端着手整理校务。一个多月后的7月31日,徐芳脱离武汉,张道藩、端木恺、陈克文等人为她设宴饯行。她一路转辗,大约在当年9、10月间抵达昆明,并在云南大学谋得教职。就在当年11月,长沙产生大火,烽火日益延伸,至12月中下旬,滕固带领艺专师生分批从沅陵起程,一路迁移至贵阳,最终抵达云南昆明。1939年2月底,全体师生分批抵达昆明,并开端复课。其时的昆明是抗日战争的大后方,像西南联大等许多文明院校和学术组织都迁移到这儿,一时成为文人学者、青年学生的聚集地,气氛热烈生动。不消说,如此适宜的气氛,也为滕固和徐芳的爱情展开供给了温床。滕固在昆明和吴宓等学界文人往来频密。吴宓是“爱情至上”主义者,其时正想从头寻求毛彦文,苦于无人为他指点迷津,排忧解难。正好碰到滕固,所以常常向他问计。滕固则好为人师,大大咧咧当起他的“情感专家”来。所以两人常常会面,吴宓更充当起他和徐芳两人的信使。滕固和徐芳的爱情,尽管今日留下的都是各种碎片,但足以勾勒出一个卿卿我我的大约。比方下面这首滕固的五言诗《翠湖》,写于1939年9月1日,从中即可窥斑见豹:经岁结绸缪,寸心忻有讬。平生慕大方,汝亦重然诺。今夕何夕乎?凉飔凄帷幕。低眉似有恨,酬对言落落。问汝何忧虑烦闷,问汝何思索。侧身久无语,我心如焚灼。移时拂袖出,苍茫步林壑。执手始为言,内心吐盘错。众口但悠悠,冷暖难忖度。嘲讽噂沓来,令我心境恶。我亦血肉躯,焉能常示弱。要强激所取,对错良凿凿。忧忿易伤人,汝怀且宽拓。蚍蜉撼不已,大树无损削。前哲不我欺,其言炳昭焯。窃恐有累汝,耿耿萌惭怍。至理或如斯,君言可咀嚼。嗟哉同心人,气谊诚未薄。保重此一晤,馀事尽糟粕。吻汝手掌别,愿汝长安康。星月灿风霄,澄澜荡绰丽。回想渺天人,嫣然在寥廓。这首诗情景交融,写热恋中的姑娘受不了风言风语,愁眉苦脸,深夜里和诗人出来,倾吐苦闷。那诗人各样抚慰,总算使姑娘免除烦恼,破涕而笑。此诗完全可以看作他俩爱情的一个插曲,描写生动。翌年初春,滕固还特别抄寄给老友常任侠一份,末题:“九月一日之夜归自翠湖,转侧不能成寐,倚枕作此,不知东方之既白。顷来巴渝,任侠吾兄询及近作,辄录奉两正……”可见滕固对这段情事颇为得意,对自己的这首诗更是自矜。滕夫人很快得知音讯,立马从重庆追到昆明。陈克文从前得报,赶忙给滕固通风报信。过了几天,滕固覆信,谈他夫人来昆明后的应对处理:“好在弟明哲保身,偶有女友往还,亦极平铺直叙,且弟常常有戒心,故不知落些缝隙也。”其实,滕固在信里仅仅故作轻松,没有道出实情。陈克文后来才知道,朋友关伯勉从昆明到重庆告,滕夫人到昆明后,把滕固打得皮开肉绽,竟至于不能出来见人,昆明的朋友都为他仗义执言。陈克文闻之不堪惊奇感叹,“这样的妒妇悍妇当然不多见,若渠这样的隐忍姑息也是大怪事”(《陈克文日记》,1940年1月5日)。难怪吴宓也在12月3日的日记里说,那天他原本事前邀约滕固、徐芳等人一同吃饭的,成果滕固来信要求改期,害得他逐个写信告知撤销原约。一向到27日下午,他们才在欧美馆见到。1940年3月初,滕固在重庆会见了许多老友,到月中才回昆明。不久,老婆孩子也立刻跟了过来。吴宓立刻清楚,滕太太的意图显着便是“监视其夫”。在集会上,还当场翻检吴宓携书中有无夹藏私信,滕固只好“纵谈学术”。吴宓深受影响,觉得滕夫人种种行迹是种品格凌辱。第二天早上醒来,他感受良多,在枕上做了《寄慰若渠诗二首》,安慰滕固。诗中有“诗书文字成疑谤,恩爱自在付劫灰”“已痛蓬茅当路长,更看荆棘满园栽”等句,对滕夫人大表不满。滕固看了,出于胆怯慎重,特意叮咛他诗题中去掉“慰”字,又要吴宓改了几处(《吴宓日记》,第7册,页151)。滕固和徐芳的联系所以危如累卵。4月17日,吴宓接到滕固回信,标明他无意离婚,以正确自处。吴宓读罢此信,对他的退避感到很绝望,觉得他太理性、太抑制。期间,滕固太太还到校园去探查终究。记住十多年前,当年艺专学生丁天缺先生就曾亲口告知笔者,他们在昆明读书的时分,有好几次看到校长滕固在前面逃,老婆在后面追的场景,觉得匪夷所思。7月1日,国立艺专按例改聘教员,因解聘教务长方干民导致学生向校长滕固示威,遭滕固回绝,引发学潮,闹到滕固绝食抗议,局势十分严峻。一向到4日,由当局武力出头才将学潮停息,把教师方干民和学生丁天缺、吴藏石开除。滕固心力交瘁,深感校园内部矛盾杂乱,所以写陈述给教育部,恳求辞去职务。滕徐这场爱情也随之画上句号。8月18日,徐芳请吴宓在冠生园早餐,正式标明自己已和滕固分手。9月,教育部决议要将国立艺专搬迁到重庆璧山。校长滕固忙于迁校,抽暇把自己的《九日日记》托付吴宓永久保存。吴宓细读滕固《九日日记》,“感叹固之爱芳,何异宓昔之爱彦。而芳意早已别有所属。爱情者,在己虽真,而在人不行深究见识。大略如斯也!”(《吴宓日记》,1940年9月24日)这份日记,吴宓一向收藏到晚年,不知现在尚存天壤否。关于滕固病逝的原因,一般都说他是“初患恶性疟疾,旋并发肋膜炎、脑膜炎”,因此最终病殁。但吴宓在日记中却给出了别的说法:“滕君到渝即病。半载后,甫出医院回家。途中复遭其太太预先安置之流氓暴打一顿,受重伤。再进医院,卒于本月二十日上午7:30去世矣。”(1941年5月25日)依照这一说法,遭“流氓暴打”之事应该产生在4、5月间。这条音讯是顾良写信告知吴宓的,按顾良是国立艺专职工,是滕固的亲信干将,滕固和徐芳的交游他最清楚,所以应该不是空穴来风。后来,云南大学文学院的胡小石(1888—1962)也和吴宓说,“因其妻在医院中与固争持,固愤慨,脑晕而死”(1943年12月16日,《吴宓日记》第九册,页164)。《陈克文日记》中也说到,1940年12月11日下午,陈克文等人前往医院探视滕固。他夫人当着病人和朋友的面,在病房里大闹家庭胶葛,在现场弄得陈克文等人很为难,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,只好站了几分钟,退了出来。他为此感叹:“没有常识的女人真不易抵挡。这样的闹显然是若渠病源之一,也一起会加重病势的。”(《陈克文日记》,页648)■封面图片:亨利·马蒂斯《粉色画室》(1911)。因疫情推延的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“小说般的马蒂斯”近来展开,展览聚集马蒂斯与文学的联系,以留念画家150年诞辰,展期为10月21日至2021年2月22日